英美文学通论
美国旅外作家
发布时间:2008-05-26  浏览次数:
在现实主义者道路相传把美国看作真正的散文诗的国家时,有许多美国作家却在走另一条路。我们在前面说过,浪漫主义也在向相反的方向发展。马克·吐温喜欢叙述过去,而正如哈特从伦敦,乔奎因·米勒从华盛顿的木屋中所看到的,西部生活要比他们实际上所了解的要舒适得多。另外一些花花公子(这种人物,就是波德莱尔所向往的"无须工作的大力士",和左拉与杰克·伦敦之类的人物同属现代文学运动)∶如亨利·哈兰,埃德加·索尔培斯,詹姆斯·亨尼克等,写了一些现已过时的狂文狂诗。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些美国作家,和哈兰的《黄皮书》世界没有一点共同的地方,但是也到欧洲去居住,或在欧洲作长期旅行。他们就是那些所谓"旅外作家",他们显然的背叛行为,开始时使他们的同胞感到十分恼火。到一九二○年代时,美国作家移居欧洲已经形成了一种风尚,引得马修·约瑟夫生(他本人也是这路的人物)问道∶
  知识份子移居国外,是不是会和身强力壮的人迁居美国同样构成问题呢? 我们的知识份子买票到一个更好的世界去呼吸更新鲜的空气,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了。
  美国人对於欧洲并不陌生。由於不言而喻的理由,旧世界是永远值得一游的。不过一般说来,直到南北战争结束,美国人并不想在欧洲久住。霍桑曾把英国叫做"咱们老家",可是在他那本以此为名的书里,却很少表现下一代的亲英热。霍桑在这书的序言里写道,"没有一个英国人曾经为了礼貌的缘故原谅了美国的┅┅;即使我们人人身上都涂满牛油和蜜糖也无济於事。"
  甚至在南北战争以後,对大部分人来说,到欧洲访问倒也并不表示对美国"不忠"。那是一个有没有钱的问题,旅行是国家富足的表现;一八九一年有九万旅客通过纽约海关回国,这比什麽都能说明美国现在是富庶的国家了。如果谁要显得阔绰一点,那麽,搜集搜集贵重的艺术品,找个有头衔的丈夫,打松鸡有猎场,罗亚河上有别墅,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艺术家如沙尔金、惠司勒、玛丽·卡萨特要加入东去的行列,又有什麽不应该呢? 某些作家──亨利·詹姆斯、伊迪丝·华顿、亨利·亚当斯、弗朗西斯·马里思·克劳福德、霍华德·斯特吉斯、斯图尔特·梅里尔、格特鲁德·斯泰因、埃兹拉·庞德──如果也要这样做,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特别是那些永远在欧洲住了下来的人,他们根本就是四海为家的。比如哈兰,父母是美国人,生在圣彼得堡,返美以前在罗马和巴黎住过;亨利·詹姆斯小时就到过欧洲;华顿、克劳福德、斯特吉斯、和梅里尔多多少少也都是在欧洲长大的。如果兰多尔和布朗甯夫妇可以住在海外而不受谴责,为什麽美国人住在海外就要受人非议呢?
  事实上,这种非议往往很无聊,约瑟夫森之流所作的反驳也好不了多少。可是事实依然是,你选择到欧洲居住,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你和别人就是不同阶级的人了,你是一个"可怜的势利眼",西奥多·罗斯福就是用这几个字形容詹姆斯的。这一类的批评尽管不无粗鲁,可是从狭义上说,并没有错;那些居留国外的人,在许多方面确实是有点瞧不起自己国家的。也许他们对本国的文化,并不比譬如说马克.吐温、梅尔维尔或狄更生疏远多少,可是,他们的那种高傲的劲头,就要比那些人露骨多了,──因此也就更加招人讨厌了。
  然而这样的说法,一点也不能解释这个得天独厚的作家亨利·詹姆斯的情况。他哥哥威廉一八八九年写信给妹妹艾丽斯说,亨利的"英国作风只是一种"保护色",──我不能说他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佬,可是他是詹姆斯家中的一员,并无别的国籍啊"。亨利一家都特别长於表达,善感而敏思。 老亨利·詹姆斯要孩子们严肃而不阴郁,志高而不入俗∶要依靠各人的志向努力,要接受家人的善意而严厉的劝告。其结果十分令人兴奋,甚至可以说使他们变得高贵起来了。但是这种教育也构成一种压力,部分表现在孩子们奇怪的烦恼。这些烦恼,至少就威廉和亨利而言,和他们想出人头地的冲动有关,也和他们难於选择理想的生涯有关。一旦选择定了,家庭教育便逼得他们孜孜不倦,一往直前。
  亨利选的是文学。一开头他就有献身於现实主义的想法;他的朋友豪威尔斯请他给《大西洋月刊》写稿;和豪威尔斯一样,詹姆斯认为小说是一种艺术,有它严格的形式和标准,并不只是叙述故事,更不是伪装的说教。正如豪威尔斯後来评论詹姆斯时所说的,詹姆斯在小说上与霍桑和乔治·艾略特一脉相承,而与萨克雷和狄更斯那种虽然动人却散漫松懈的作品不同。它是一种以追求心理真相为目标的文学,传达方式务求经济而确切。
  那就难怪他要到巴黎去跟著屠格涅夫(屠本人就是留居国外的人)、左拉、都德、福楼拜、和龚古尔兄弟学艺了。尽管他认为这些人的"悲观色彩过於浓厚,写的是些不乾不净的东西",但对於他们的"鬼聪明"和诚实,依然十分敬佩。但巴黎还不能使他满足,他要寻找一个能够应用他的小说理论的社会。
  美国在这一方面也不行。他承认美国对别人也许还可以,他羡慕豪威尔斯能够尽量利用手边的材料。可是在他自己看起来,美国人光呆在美国是不够的。他在论霍桑那本书里说,美国缺乏的东西太多了;他为那本书辩护的时候对豪威尔斯说"要有一个古老的文化,小说家才能动笔,"这是不辩自明的真理。他还说,"小说家靠的是风俗、习惯、惯例、习性、形式等等成熟而确立的东西──这些东西才是他写作的素材。"他的意思并不是说(虽然许多生他气的本国同胞和他想法不同),一个国家没有贵族的典章制度就没有文化。但他确实认为,至少就他自己而言,他的写作必须立足於欧洲。那只是一个舍小景而取大景的问题。欧洲人可以忽视美国,但美国人不能不把欧洲放在眼里。一个"有观察事物的热情,以研究人生为职志"的人,怎麽能够不欧美并举,而只满足於浅陋的美国呢?
  他经过慎重考虑打定了主意後,便在英国定居下来。伦敦是"人文荟萃之区,全球最完备的缩影"。它和整个英国社会一样,具有一种欧洲大陆似乎所不及的深度。这当然并不是说他对欧洲的缺点或本国的长处盲然无睹。事实上,他和豪威尔斯一样,从来就有一个观念始终没有完全放弃,这就是,美国比欧洲纯洁。如果讲纯洁,美国可以不战而胜。尽管他珍视纯洁到了极点,但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必须表现纯洁是如何被诱惑,被更多的人情世故和残忍而复杂的旧社会制度所攻击,所压倒的。
  可是他歌颂和热爱的仍是纯洁,即使他写纯洁受到糟踏时候也不例外。他的男女主角都追求完美,正像詹姆斯在写作风格、写作技巧和周围的生活圈子里追求完美一样。一如他身前身後的美国人,他勾画了一个理想,相信它已经存在或者应该存在。在美国,他发现他理想的目标悬在空虚之中;在巴黎,他找到了艺术上的完整;在义大利,找到了建筑物和风景的外在美;在英国,找到了一个根基稳固的社会制度。但是所有这些都在某种程度上难以使他满足。欧洲大陆正在崩溃,是腐败的,大部英国生活"物质气味过","英国的庭园宅邸"、"有时对一个见多识广的美国人,真是难以忍受的平淡无味"。
  即使如此,詹姆斯在欧美的结合体里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个有价值的题材。他最早的一部名符其实的小说,《罗德里克·赫德森》(Roderick Hudson, 1876),写的是一个美国青年雕刻家在义大利的毁灭,这个题材,在几个方面可以说是他的前辈霍桑在《玉石雕像》里也处理过而没有办妥的题材。《美国人》(The American, 1877)是一部写得远比《罗德里克'赫德森》细致的作品,说到一个美国人怎样同巴黎社会发生正面冲突。百万富翁纽曼(文学中所见暴发户中最值得同情的一个),到欧洲来寻找欧洲的精华,包括娶妻在内。他找到了一个,但由於她的家人认为他们的结合可能不体面,因而又失去了她。纯洁的纽曼一反常情,放弃了对恶人报复的机会,离开欧洲了事。《贵妇人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 1881)是詹姆斯的杰作之一,在这部小说里,他又以美国人在欧洲的追求为题材。美丽聪明的女郎伊莎贝尔·阿切尔在富有的姑姑照顾之下来到欧洲。英国贵族沃伯顿公爵向她求婚,而他的名望、仪表、善良、精美的别墅,都不足以打动她,她之所以拒绝他是因为她相信一种难以言传但是好得很的将来正在等待著她。(这又是埃默森的态度∶知道一定有饭吃的好孩子,对於什麽都不介意。)後来她碰到一个美国血统的有教养的男人奥斯蒙德,以为他就是那个十全十美的人,便嫁了给他──结果只是在痛苦中逐渐发现他原来是个行为不端无情无义的势利小人,和她结婚只是为了她的钱。现在她只能以镇静自持的态度接受命运安排,如是而已。"国际题材"在这里处理得非常细腻。詹姆斯暗示他的女主人公对於人生过於苛求,对於自己的不幸多少也是有一定责任。但是欧洲与美国的对比依然明显。不管伊莎贝尔,女友亨里埃塔,她的爱慕者古德伍德或是其他美国人有什麽小毛病,他们都是好人;而那些不好的美国人──奥斯蒙德和默尔夫人──都是让欧洲带坏了的。这不是沙文主义,而只是詹姆斯提出来的有重要意义的隐喻。禁果已经吃下去了,翩然一现的伊甸园在黑暗中消失了。美德本身就是报酬,此外再没有别的了。
  国际题材,对於詹姆斯虽然重要,并不是他仅有的题材。在《华盛顿广场》(Washington Square, 1881)这部辛辣的小说中,他写的是纽约的美国人;女主人公和伊莎贝尔·阿切尔一样,忠顺地抛弃了一个逃避悲惨境遇的机会,虽然开始时她没有伊莎贝尔那样敏感。《波士顿人》(The Bostonians, 1886)写的也是作者本国的事情,他在书中说出了他对於美国有所保留的地方,正是依他看来美国比欧洲高明的地方,也就是具有无限希望,特别是美国女人具有无限希望这一点。女人对於詹姆斯,像对於豪威尔斯和亨利·亚当斯一样重要,他在一个很大的程度上同意当时某些人的看法,认为美国妇女在勇气和修养上比男人高明。可是在《波士顿人》里,他攻击作为改革者(书里的女校倡导者)的美国女人,因为他讨厌这类运动的那种浅薄地追求十全十美的态度,更严重的是因为她们威胁到"男性性格,男性的敢於冒险、忍耐、求知但不畏真实,敢於正视世界接受现实(一种非常奇妙、一部分也非常卑鄙的混合体)的能力。"虽然这些话是书中兰森说的,我们对以说这些话代表的是詹姆斯的意见,因为他的教条是尽情生活。兰森是南方人,詹姆斯把他的保守主义和波士顿乾巴巴的急进主义对立起来。可是兰森的主张受到贯穿在南方社会组织里那种"闪亮而不值钱的道德金线"和"虚伪的骄傲"的损害。兰森虽然在故事结尾时赢得了一位波士顿姑娘的欢心,詹姆斯承认他们的结合是不大可能幸福的,因为一个过於天真,一个又太疲塌了。
  这个违背读者意愿的结局,到底是詹姆斯天才的表现,还是故意在使人捉摸不透,是可以争辩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在这部小说里看到一些迹象,即詹姆斯此时已到了放弃美国题材的阶段了。轻微的讽刺和冷静的批评,还没有结合得很好。他还在回忆,还在临时凑合、建立理论。描写欧洲极端激进主义的《卡萨玛西玛公主》(The Princess Casamassima, 也於1886年出版),是一部内容比较丰富比较感动人的小说。对他而言,欧洲似乎具有更多的"真实",以後写的大部分小说都是以欧洲为背景的。美国还是一个可供他便於和欧洲比较的地方,主角们可以回到美国?如《悲惨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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