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人物报道——陆谷孙:应该言传 更当身教
发布时间:2010-03-24 浏览次数:

陆谷孙:应该言传 更当身教

现在不知道“陆谷孙”这个名字的人大概已经不多了,从《新民晚报》、《东方早报》到《南方周末》,他老人家的文章是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占领过去。网络上有人为他的公开演说不无揶揄地总结了几个关键词:爱国———妻女远在美国,绿卡唾手可得,却不屑申请;人文———讽刺当下社会之各种怪现状,如功利英语;经典———英文是种文化,应该好好读经典,如莎士比亚;知识分子———缅怀民国大师,一般主要讲钱锺书、陈寅恪,有时也讲讲贾植芳。陆老师闻此,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粲然一笑,谓其深中肯綮。

这是报章杂志上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陆谷孙,而独居在老旧的第九宿舍里、日日来往校园、进出教室的陆谷孙又是怎样的呢?

好老师

陆老师获得的荣誉和奖项已经多不胜数,他是复旦大学的终身教授、杰出教授,又是“1991年度上海市劳动模范”、“1995年度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2000年度全国先进工作者”、“2003年度教育部教学名师”、“2004年全国师德标兵”,他的专著、编著、译著摞起来大概也有他人那么高了。

繁华阅尽的陆老师对金钱名利之事早已淡然,不过有两个名号仍让他“心甚感慰”。一是被2003年当届毕业生投票评为“我心目中的好老师”,二是2008年由全校研究生投票评为“我心目中的好导师”。因为他说自己生活中的头号大事是教书,他的经典语录有一条是“如果能够再次选择,我还是会做老师。因为我喜欢教书,喜欢学生”,而学生也同样喜欢他,如此“两情相悦”,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也不过如此。现在年届古稀的陆老师仍活跃在教学第一线上,教授学生《英美散文》,上他的课是一定要提前去占座的。

身教

对于自己受学生欢迎的原因,陆老师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又想了想,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透明,尽量说真话,不说假话,本色做人。第二,不摆架子,有错就改。陆老师上课开讲的第一句话经常是由同学指出上一次课讲错的什么东西。他记得有一次他把sidle这个词念作“[‘sidl]”,课间一位女生告诉他,这个词应当念“[‘saidl]”,于是,下一堂课一开始,陆老师就提出自己的错误,公开纠正了自己的读音。

陆老师觉得作为老师不仅应当“言传”,更应当“身教”。他说“言传”只能传授给人知识,而他要教给学生的,是《论语》里“文、行、忠、信”四个字,非得用“身教”来实现。

散步与手机短信(walkie-talkie)

熟悉陆老师的人都知道,他有晚饭后要散步的习惯。散步的线路是固定的:从管理学院后面的第九宿舍过邯郸路进入本部,经光华楼西侧,上“本北高速”,绕相辉堂草坪,至燕园,自正对国权路的校门而出,有一次在可颂坊门前,他还碰到学生找他要签名,“日月光华”BBS上偶尔也会有“傍晚看到陆爷爷了”的帖子。杨玉良校长曾说他是“在复旦留下最多脚印的人”。

散步一事听起来很悠闲,但其实陆老师散步往往忙得很,因为他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跟学生发手机短信讨论问题。有一次,一个香港学者发来短信问他“撒娇”该怎么翻译。陆老师一看有点犯难:美国女孩子一般不“撒娇”,只“撒野”。一路讨论下来,二人商定暂且翻作toputonafinickyairofaspoiledwoman,陆老师嫌它太长,不甚满意。当然散步过程中也有很多翻得成功的例子,比如“不折腾”———翻作noflipflopping或者donottossorturnasinbed。还有“医闹”、“碰瓷”等词语的译法也是在散步时与学生讨论出来的,陆老师把这样的散步戏称作“walkie-talkie”。

“当回事儿”

陆老师的弟子、现任北大教的张沛说:“陆老师是真把我们当回事儿。”这句话让陆老师感念不已,认为是最高的褒奖。其实张沛教授并非陆老师名下弟子,但常到陆老师家中请教问题,与陆老师的熟稔程度不亚于其导师。这样的非名下弟子还有很多,陆老师一律一视同仁。他对学生的态度是:“不敷衍”,“上课或课外交流,不许自己心不在焉”。自打戒食高热量的西点之后,出版社送来的西点券,都由他奖励给上“莎剧精读”课时自愿背诵经典段落的学生了。对于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本科生的一周之内必发还,并附“个性化”评语,研究生的文章则基本不过夜。

论文不仅是令研究生头疼的头等大事,也让陆老师发出过“论文啊,论文!”的感慨(《论文啊,论文!》一文发表在2008年12月21日的《南方都市报》上)。给学生找到可写的题目之后,陆老师有时候还帮忙找找文献。他对国外的书情比较了解,新书上市,他会自己买来先行阅过,在书中批注“此例可用”、“此说精当”、“此处似可酌商”等语,然后借给学生用作参考。他最喜欢那种借书借两三天就读完还给他的学生,最不喜欢借书借一个月还说没有看完的学生。

陆老师最近的散文集《余墨二集》是请一位学生作的序。师生二人约定:文集出版前序文不使老师过目,序文不能满目谀辞,而要多写学生眼中老师的缺点和弱点。于是这位学生“倒还真有一言可进:有做过街老鼠‘吞云吐雾’和一边看中国男足一边生闷气的时间,何不再多写些小品、杂感?”陆老师觉得这点进言还“不全面”,没有把自己刚愎自用、耳朵根子软等特点写进去。

文人型教授

陆老师自称是“文人型”的教授。他是背着《三字经》、《百家姓》、《增广昔时贤文》、《曾文正公家书》等书长大的,对中文古典的深情一直萦系于心。在《英汉大词典》编写工作组时,他曾让他的一名学生———就是之前提醒他sidle读音的那位———每天背一首唐诗,后来这位学生进入联合国工作,还与夫君(也是陆的学生)一起把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之二与译成了英文,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

酷爱读书的陆老师自己平时也是笔耕不辍,除英汉、汉英词典外,《余墨集》和《余墨二集》就是近年来感受多动笔勤的结果。他说:“我也写过一些自认为理论性较强的文章,都是到无法不写的时候才写的,这是我的特点,我宁可多写些小品、杂感。”世人从两部文集中看出陆老师满腔热血的愤“老”风骨,学生朱绩崧用王安石“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的诗句来形容他,陆老师一笑:“我还差得远呢。”倒是美国的语言学家兼时评家乔姆斯基让他觉得“尤可效仿”。